“北边。”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将压在喉咙里的那口腥气强行咽了回去。
他单手攥住殷小鱼脖子上那圈死灰色的因果项圈,将瘫在烂泥里的干瘦女人直接提了起来,一把推向毒雾更浓郁的暗巷深处。
“跑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掺了碎铁渣。
身后的狗吠声已经夹杂着腥风扑了过来。铁骨帮的猎犬不靠眼睛看路,它们鼻尖上裸露的肉瘤在空气中疯狂捕捉着活人的气息。粗重的锁链拖过青石板,碰撞声在三面巷道里回荡,收紧的速度远超常人。
王富贵立刻跟上,肥胖的身躯在水洼里滑了一下,勉强稳住。“李爷,北边是废气管区,那地方漏出来的百年陈毒,沾上一点皮肉就能蚀穿骨头!”
“你之前在当铺看到的废气管草图。”李长生靠着墙角,每走一步,肺叶都传来轻微的撕裂音,“主管道交叉口的标记,在什么位置?”
王富贵脑门上的冷汗和酸雨混在一起流进眼睛。他飞快回忆着那张泛黄羊皮纸上的红圈。“过前面那座断头碑,往西数第三个烂矿坑……坑底全是崎岖的碎石堆!”
“好。”
李长生转过头,视线落在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陆长庚身上。
“老陆。”李长生伸手,在他后背推了一把,“你打头阵。闭上眼,往石头最尖、路最烂的地方跑。”
“我……我探路?”陆长庚两腿发软,牙齿上下磕碰,“李爷,我这倒霉命,平地都能摔跟头,那崎岖的地方我一脚踩空就得折在里面啊!”
“要的就是你踩空。”李长生冷冷打断他,语调没有任何起伏。
他没有多解释半句,只是抬起沾满黑泥的指节,在陆长庚后颈上敲了一下。那一丝极微弱的乱码触感,比身后的恶犬更让人战栗。
陆长庚绝望地嚎了一嗓子,双眼一闭,手脚并用地冲进了那片废气弥漫的石堆里。
后方三十丈外。
段七指仅剩的七根手指死死攥着一条浸过劣质香火的生锈铁鞭。他反手一鞭抽在旁边打手的背上,皮开肉绽。一股带着焦臭味的香火气直接钻进伤口,刺激得那打手发狂般往前扑。
“跟紧!那几只肥羊的项圈代码报了错,身上的油水绝对厚得能炸出金子!”
段七指独眼里布满血丝,手里牵着的三头双头变异法犬正扯着铁链狂奔。这些畜生鼻尖的肉瘤肿胀充血,发出亢奋的低啸。在它们劣质的感知里,前方没有因果遮掩的活物气息,就像暗夜里的火把一样清晰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。
法犬獠牙上滴下粘稠的毒涎,利爪在石板上抠出深沟。
废巷深处。
陆长庚闭着眼睛,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。他不知道脚下踩着什么,只觉得路面越来越硌人,到处都是尖锐的废矿石和断裂的铁管。
他的左脚在两块长满黑苔的石板缝隙间滑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他整个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砸向右侧一处隐蔽在烂泥里的浅坑。
“咔嚓。”
极轻的碎裂声。
王富贵凭借商人的直觉,死死捂住耳朵,顺势将旁边的殷小鱼按倒在烂泥里。
陆长庚那一脚,精准踩塌了一块被酸雨腐蚀了一百年的中空石板。石板下方,正是王富贵草图上标记的红圈——废弃高压毒气排风管的交叉阀门。阀门早就在地下生锈,被这股外力一撞,最后的螺纹彻底崩断。
“嘭——!”
没有火光,只有一声沉闷的地底震响。
极高浓度的惨绿色毒气,瞬间冲破地表。毒气柱直冲起三丈多高,掀翻了上方残存的半截砖墙。方圆十丈内的空气被挤压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粘稠到几乎化为液体的剧毒。
冲在最前面的三头双头法犬,刚好一头扎进毒气喷发的中心。
它们鼻尖上捕捉气味的敏感肉瘤,接触到高压毒气的瞬间,发出“嗤嗤”的溶解声。凄厉的惨嚎撕裂了废巷。法犬的痛觉神经被毒气烧穿,彻底丧失方向感,它们疯狂扭动身体,双头互相对咬,锋利的獠牙轻易撕开同类的喉管。毒血混着碎肉在浓缩的毒雾里四处飞溅。
段七指冲得太猛,来不及收步。刚吸入半口外溢的毒气,胸腔就像塞进了燃烧的炭火。他扔掉铁鞭,捂着胸口倒退数步,张嘴呕出一大口泛着绿沫的暗血。
“退!往后退!”段七指捂着口鼻,独眼在毒烟外围惊恐乱转。
追兵的脚步硬生生停滞在这片致命的毒渊前。最珍贵的法犬在毒气里互相咬成了烂肉,他们彻底失去了那几只肥羊的踪迹。
半个时辰后,废巷外围,一处连接下水道的干涸暗渠。
李长生靠在长满绿苔的砖壁上。周围空气依旧浑浊,但脱离了那种瞬间致命的高压区。
他闭着眼睛,胸膛起伏了几下,偏过头。
“呕——”
一口黑紫的血被他吐在地上,血水里清晰可见几块细小的黑色斑块。斑块接触空气,发出细微的腐蚀声,在青砖上烧出一个小坑。
“李爷!”
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,赶紧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支没开封的劣质防毒药剂,伸手去拔木塞。
“没用了。”
李长生抬起手,挡开了王富贵递过来的药管。
他的声音低哑得只剩气音,手指冰冷。百年高压毒气帮他们清除了追兵,但在那种环境下强行运转身法,毒气已经切切实实钻进脏腑。用乱码强行缝合的死结正在崩解,他体内的纯净气运和毒素,把经脉当成了战场。
胸前贴着的因果骨片彻底失去光泽,表面布满裂纹。庇护失效了。
殷小鱼缩在暗渠角落里,毒疮因恐惧而泛着死灰色。她看到了那种带黑斑的血,在底层的规矩里,那是命元被毒气同化前的征兆。
“我们……出不去了。”殷小鱼双手抱着膝盖,指甲死死抠进肉里,“得罪了铁骨帮,项圈又报错,执法队很快就会排查。你伤得这么重,撑不过明天的日出。”
陆长庚瘫在烂泥里,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底,喘着粗气。
王富贵把药剂塞回怀里,手掌在袖子上用力搓了两下。
“李爷,我算过了。我身上还有两件从暗流里捞出来的零碎底牌。咱们找个不起眼的当铺慢慢出,换成‘绿水’和匿息符。稳妥点,耗上十天半个月,总能把风头躲过去。慢赢也算赢。”
这是商人最本能的求稳。在这片吃人的黑市,露白意味着被分食。
李长生睁开眼睛。
眼白里爬满暗红血丝,眼底深处,乱码疯狂跳动。他能看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波段正在向下坠落。在这张天道剥削网里,弱者的稳妥,不过是等死。
他撑着墙壁,一点点站直身体,左臂发出沉闷的骨骼摩擦音。
视线穿透了暗渠外的酸雨,锁定了内城方向那片如血块般的天空。那里是血色赌坊的所在地,无妄城最大的地下钱庄,唯一不看出身、只看筹码的地方。
“老王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濒死的虚弱,“底层的烂泥护不住命。”
他抬起那只沾满黑泥的右手。
在他的掌心,随着一丝微弱意念的调动,一粒极其微小、却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残片,缓缓浮现。
纯净的大荒气运本源。
哪怕只有沙粒大小,散发出的高维质量,也让这狭窄暗渠里的劣质香火气瞬间凝固。
王富贵看清那东西的瞬间,倒吸了一口凉气,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,撞在殷小鱼身上。
“李爷……你疯了?!”王富贵声音打着飘,“血色赌坊的验资阵盘严苛得变态,一旦查出作弊立刻抽干命元!你把这东西当诱饵,那是把自己的皮剥了扔进狼群里!咱们连外围的门禁都过不去!”
殷小鱼死死捂住嘴,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李长生合拢掌心,将那粒金光重新掩盖在血污的皮肤下。
“不抛出肉,怎么能把最大的庄家引下桌?”
他扯下一块破布,擦去嘴角的黑血。昏暗的光线打在苍白病态的脸上。
“去最大的赌桌掀牌。”
暗渠外的酸雨下得更密了。远处的街角,几缕血红色的阵法幽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那是一台台冰冷的因果验资阵盘,正张开它们无形的巨口,等待着猎物将命元摆上赌盘。
